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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时间:2019-10-24 15:00:01  作者:恒达平台主管  点击数:1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 正文林培源:小說的任務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2019年09月26日 08:30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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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【作者談】生活中潛藏著無數的秘密,小說的任務,是揭示那些秘密的存在。

在林培源的短篇小說《秘密》中,一傢五口(男孩、祖母、祖父、母親、父親)人,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隱秘故事,小說的寫法充滿瞭實驗色彩,神秘、悖論、超現實的細節無處不在。五口之傢,既構成瞭小說的支撐結構,也成為現代中國傢庭最典型的隱喻。

我喜歡在虛構裡進行虛構,它帶有一種遊戲的性質,就像小時候拿著兩面鏡子互照,影子帶出影子,衍生瞭再衍生。在篇幅最長的這個故事裡,我甚至虛構瞭一部叫《金蟬》的小說集,具體篇目也都和盤托出。說不定哪一天,它會引出另一部小說集。寫作是何其艱難的一件事,每次重拾,都類似“金蟬脫殼”(如同《金蟬》中那位糾結、焦慮的學院中人)。我在現實生活中無法達成的意願,隻有仰仗虛構這種脆弱的形式去踐行,小說裡的那些人物,是對某件事物執迷的化身,它們分有我對世界的認知,以及我對小說的思考和體察。(《神童與錄音機》作者創作談)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林培源,1987年生,青年作傢,廣東省汕頭澄海人,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生,美國杜克大學訪問學者(2017-2018)。曾獲得兩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,以及第四屆“紫金 人民文學之星”短篇小說佳作獎等。小說作品發表於《花城》《山花》《大傢》《作品》《青年文學》《小說界》《江南》《長江文藝》等文學期刊,已出版長篇小說《以父之名》、短篇小說集《鉆石與灰燼》《第三條河岸》等。

秘密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抽屜的秘密

男孩從未想過,好奇心會害瞭他。

他望著手掌,蛇形的紅色印記還在。他清楚地記得竹子落在掌心灼熱的痛,就像有人拿燙紅的鐵烙上去。那個臉型微胖,走起路來像隻鴨子的女教師,責令他攤開掌心,接著將羞辱鞭笞下來。他後悔不該捉弄前桌的女生,她哭著找老師的樣子雖然可愛,但同時也令他害怕。走進辦公室時,他紅瞭眼圈。

總是這樣,懲罰比預想中來得更快,而比懲罰更嚴重的,是回到傢中父母的訓斥。

父親呵斥他:過來!

他乖乖走過去,人未到父親跟前,眼淚已經落下。胸前的紅領巾模糊瞭,他看到一片黏稠的赤紅氤氳開來。他不知道大人為什麼總愛把事情想得如此嚴重,他隻是出於好奇才揪瞭女生的發夾,她辮子上的綠色發夾像一隻蜻蜓,振著翅膀引逗他。他失望地噘噘嘴,同時聽到女生尖厲的叫聲。她的叫聲飛在教室裡,這讓他的耳膜受到瞭輕微的損害。

哭過之後他擦幹眼淚。飯吃到一半,就擱下不吃瞭。大人們在飯桌上大聲地說著什麼,說著說著,吵瞭起來。爭吵的聲音很刺耳,他聽著耳朵就要爆炸瞭。他獨自走進客廳,打開電視櫃的抽屜,警惕地回望瞭一眼,接著,才迅速拉開抽屜,將握緊的拳頭伸進去,再松開。“啪嗒”一聲,他聽見輕微的響動,發夾丟進去瞭。他松瞭一口氣,滿意地關上抽屜。這是電視櫃上從左數起的第二隻抽屜,上瞭鵝黃色的油漆,表面光滑,和其他兩隻抽屜沒有什麼區別。抽屜裝瞭很多雜物,他覺得它像一張緊閉的嘴,現在這張嘴把綠色發夾也含進去瞭。過瞭一陣子,他不放心,再次打開抽屜,發出一陣粗糙的摩擦聲。

他興奮地將頭伸過去,卻發現,發夾不見瞭!

他眨瞭眨眼。一定是看錯瞭。他慌張起來,翻瞭翻抽屜裡的證件、賬單和其他物什。奇怪的是,翻遍這麼一小塊空間,連個發夾的影子也沒見到。他失望地看著抽屜,它靜默著,靜默裡似乎住瞭一個小人,是他把發夾藏起來的!他不甘心,賭氣將整隻抽屜卸下來。抽屜躺在地板上,散發出一股灰塵味。

他打瞭個響亮的噴嚏,這一次終於確信,發夾不見瞭。

他戰戰兢兢地過瞭一個中午。下午,他又看到瞭那隻發夾。發夾停在女生的馬尾辮上,在尼龍繩綁住辮子的地方,顏色似乎比早上他見到的還要鮮艷。他驚訝極瞭,明明發夾已經丟進抽屜瞭,怎麼還會在這裡?他的註意力全在發夾上,聽不見老師在講臺上講什麼。難道她重新買瞭一隻?他好奇得很,想探尋真相。好奇虜獲瞭他的註意力,他想問前桌女生,你是不是有很多這樣的發夾?熬到下課,他卻退縮瞭,上午的懲罰令他心有餘悸,他隻能呆呆地望著女生。女生感覺背後有一雙眼在盯著她,她回過頭,狠狠回敬瞭一眼。他怯怯地低下頭,不敢再問。與此同時,心中的疑惑凝聚起來,使他掉進瞭巨大的謎團中。

放學之後他匆忙離開教室,走出校門,走進飾品店。冒著被店老板用狐疑的目光瞪視的尷尬,他迅速挑中一隻綠色發夾,從褲兜摸出五角錢放在收銀臺上,接著逃難一般飛快地往外跑。

母親在廚房準備飯菜,父親還未歸傢。他一進傢門就奔向客廳。

他拉開抽屜,重復上午的動作。聽到“啪嗒”一聲,他下賭註似的,狠狠地將抽屜推回去。片刻後,他緊張地環視客廳。黃昏的光線暗下來瞭,抽屜泛著模糊的光,他惴惴不安地盯著抽屜看,在他的瞳仁裡,這個普普通通的東西忽然放大又忽然縮小。

他揉一揉眼睛,深深吸瞭口氣,再一次拉開抽屜,像撬開一張緊閉的嘴巴。

恐懼再次席卷瞭他。這隻抽屜似乎擁有一股驚人的魔力,它吸附並且毀滅物體。他不明白為什麼其他東西完好無損,難道它專門吃發夾嗎?他不信,打開書包,抽出鉛筆袋拉開拉鏈,丟進去一塊橡皮,關上抽屜,再打開。恐懼和好奇像潮汐般一次次撲上來,一次次將他脆弱的心擊倒。他從未想到會這樣,抽屜成瞭一個黑洞,連光也一並吸進裡頭。他像一個失控的機器人,重復瞭又重復,直到將掛在墻上的全傢福也丟進去。發現秘密的恐懼和好奇,隨著他的一次次驗證,最終轉化成一陣狂喜—他幾乎要被這陣狂喜給吞沒瞭。心跳得如此之快,像一面巨大的皮鼓咚咚在響。也不知過瞭多久,一切變慢瞭,時間凝滯,抽屜緩緩地打開。他聽到一陣細響,巨大的宇宙正在召喚他。他禁不住伸手放進去,再往裡探,手迅速地淹沒在昏暗光線中,接著,他把頭伸進去,很快他的眼睛也被黑暗覆蓋。他瞎瞭,他想睜開眼。這時,身體變得很輕,他掉進去瞭,抽屜裡湧來一股灰塵的燥味。

穿衣鏡與日歷

母親站在穿衣鏡前,認真地檢視身體,像檢驗一件剛出廠的成衣。她照瞭正面,又照側面。上臂有些松弛,大腿還是很緊致很美。生孩子之後,右側肚腩留下瞭剖腹產生成的疤。不過相比妊娠紋,她並不嫌棄這道疤,反而覺得這是她從女人蛻變為一個母親的明證。現在這道疤覆在衣物之下,已經淺得看不清瞭。

母親每天都要照鏡子,照鏡子和行走坐臥一樣,已經成瞭習慣。

她迷戀一切美好的東西,包括自己的身體。隻是她不明白,為什麼丈夫會厭倦這具美好的身體?難道她不再吸引他瞭?這個問題盤踞在意識深處,令她無比困惑。她不懂,男人對女人的厭倦是與時間成正比的。他對她的興趣大不如從前。從前他每次回傢,會趁她不註意從背後抱住她,或在她屁股上捏一把;現在呢,他整天臉色沉鬱,成天到晚抱怨累,抱怨飯菜不合胃口。她默默忍受他的抱怨,自問究竟哪裡做得不好。沒有人能提供標準答案。

夜裡他躺下來,一身酒氣。她還聞到其他氣味,她不確定其他的氣味是什麼,唯一確定的是這氣味不屬於他,不屬於這個傢。氣味會傳染,她狐疑地想,這氣味一定出自哪個年輕的女人身上。她的神經和鼻子一樣敏感,敏感加重瞭疑慮,疑慮一天天囤積在心底。他們為此吵瞭幾次。她質問他,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瞭女人?低聲爭執很快就變成瞭高聲對罵。

丈夫眉間聚起一股怒氣。眼看爭吵即將變質,她改變瞭策略。嚶嚶哭聲持續低徊。她想起鄰居的女人,丈夫出軌,她差些從樓頂上跳下來。鄰居女人每次碰見丈夫出軌的對象,都會渾身發抖無法自制。那個女人的殺傷力,隔瞭一條街都能打在鄰居女人身上。她痛恨勾引丈夫的女人,也痛恨丈夫。現在她終於明白瞭鄰居女人的感受。嫉妒加仇恨,會令一個女人迅速衰老。她的眼淚並沒有贏得丈夫的憐憫。他狠狠地拍下碗筷,起身離開瞭飯桌。這個“離開”的動作,使得女人的眼淚急速貶值。

她望著丈夫的背影,感覺像生吞瞭一隻蒼蠅。

她站在穿衣鏡前,胡亂地想著這些。

穿衣鏡是他們的結婚禮物,它見證瞭她容貌的變遷,也見證瞭歲月對一個傢的贈禮和掠奪。為瞭掃除心中的陰翳,也為瞭安撫自己,她拉開穿衣鏡,露出後面的衣櫃。衣櫃裡掛滿瞭各式衣物:雪紡裙、駝色羊毛衫、絲巾、襯衣……它們曾是她裝扮自身的漂亮外殼。小孩讀書之後,她有瞭閑餘時間,然而她不再年輕,臉上長瞭斑。第一次發現臉上有斑,她像看到瓷實的白釉上染瞭黑點。她買瞭一堆護膚品,每天早晚不停地擦,試圖擦去這可恨的印記。然而臉上的斑點如此頑固,它們盤踞著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:你已經老瞭。她最終繳械投降。

她從衣櫃取出那件荷綠色連衣裙,小心地換上。太久沒穿,裙上的花紋生瞭褶皺。她關上衣櫃門,朝穿衣鏡望去。荷綠色連衣裙襯得膚色有瞭光澤。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身後墻上掛著一本日歷,綠色的日期反照在穿衣鏡上,像一面水中倒影。

她閉上眼,踮起腳尖,旋轉,起舞,像十多年前在舞蹈學校那樣。那時她多美啊,一個回眸,一個笑,就能勾起無數艷羨者垂涎的目光。丈夫是無數艷羨者中的一個,他愛上瞭一個不老的形象。

她沉浸在對過去美好的回想中,絲毫沒有註意到,周遭的世界已經發生瞭變化:綠色的日歷數字一個個往回跳,跳過一年又一年,一直跳到十年以前。她從遐想中回過神來,驀地睜開眼。鏡子中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。這張臉太年輕瞭,紮著馬尾,眼眸裡水波瀲灩。她的意識還停留在現在,一時接受不瞭這張太過年輕的臉。有那麼一瞬間,她捂住嘴巴,克制著不要喊出聲來。鏡中反照的數字提醒瞭她。她知道這不是夢,這是真的。日歷上的數字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她記不起十年前這個日子究竟發生過什麼。現在,這個日子有瞭特殊的意義,她激動不已,哭出聲來。

原來這才是最好的武器,年輕才是最好的武器。意識到這一點,她臉上綻放出一朵笑容,可是笑容很快就從臉上消失瞭。這不是真的,理智告訴她,這不可能是真的。她怔怔盯住穿荷綠色連衣裙的少女,驚恐的表情浮現出來—鏡中反照的數字一個個往回翻,翻動的日歷形成一道時間的褶皺。殘酷的事實撕裂瞭她。她陷入無助和混亂中,不知道應該怎麼辦。她想阻止這一切,卻阻止不瞭—日歷像被狂風席卷而過,嘩啦啦響,一下下拍在心上。那是時間在大踏步向前,腳步聲如此響亮,如此執著。她看見年輕的自己拔足狂奔。皺紋覆上來瞭,斑點長出來瞭,白發生出來瞭。她驚恐地轉身,狠狠扯下墻上的日歷本。翻頁的紙張忽然變作鋒利的刀片,一頁頁割她的手指。她痛得尖叫起來,濺出的血滴在穿衣鏡上,即刻映出一張衰老的容顏。

廚房與天井

自從患瞭白內障,祖母總覺得周遭充滿瞭敵意。她挪著臃腫的身體從廚房探出頭來,一張臉皺得像宣紙。她不習慣抽油煙機這種現代化的機器,隻要輪到她下廚,廚房就會彌漫一股油煙味。隔瞭大半個客廳,孩子的母親捏住鼻子走過來,一聲不響地按下開關。廚房裡立刻響起轟隆隆的機器聲。她的抱怨還在老人傢耳邊響著,祖母一邊翻炒芥藍,一邊想,憑什麼欺負一個瞎眼老太?

祖母年輕時,傢中沒有廚房,廚房搭在屋外。一個簡易的瀝青棚,底下一口煤炭爐。燒的蜂窩煤,還要自己印,逢上下雨天,印好的煤塊一不小心會被雨水澆濕。燒頓飯像打仗,光是點蜂窩煤就頗費一番氣力。後來傢裡改建房子,才有瞭正式的“廚房”。那時的廚房並沒有煤氣爐,砌的是磚頭灶,一根煙囪通往外頭,墻面還要設一個灶神爺的木龕。燒的柴火,不比煤炭好多少,灶洞要時常清理,掏出來草灰和木炭,墻壁不久就熏得黑黑的。她記得有一次坐在廚房門口鉤花,灶裡在燒柴火,一口巨大的鍋,煮沸的水騰騰地響。那時她大概打瞭瞌睡。等驚醒過來,回頭一看,灶前竹筐裡的木屑燒起來瞭。她從井裡打上一桶水,胡亂澆下去,這才熄瞭火。

現在想起這些,就會想起從前的苦日子。

從前的日子她忘得差不多瞭,她對時間越來越沒有概念,經常將昨天的事記成今天的,又把去年的事當作今年的。新式灶臺是光潔的大理石,煤氣爐擱在上面,她的頭上,是那臺扁扁的機器。她發現,連著機器通往外頭的那根圓管像變形的煙囪。奇怪的是,從前她不覺得煙囪醜,可這橫著通到廚房外的圓管,她終究喜歡不起來。兒子說她不懂得享受,還活在另一個時代。她不否認。廚房很空,也很大,她渾身不自在。她想起窩在灶前燒柴火的日子,火光在灶洞中一閃一閃,在人的眼眸中跳躍著。冬天貓在火光前,身子會暖,會有種幸福的感覺。現在這種感覺已經消失瞭。她對兒子說,我半截身子入土瞭,哪裡懂什麼享受?自從兒子結婚生孩子,她就像老奴才,伺候孫子吃喝拉撒,把屎把尿的,一直到他能撒腿跑路,讀瞭書,才算卸下一副重擔。

祖母對孩子的母親非常不滿,自從她嫁過來,還沒見她做過一頓像樣的飯菜。

天底下哪有不能忍受油煙的女人呢?又不是皇帝的閨女!她一個老人傢不能一輩子配搭這個傢啊,她會老,也會死。想到這些,她用力地關瞭煤氣爐,鍋鏟碰到鍋沿,發出哐當一聲響。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午飯後,她習慣搬一張竹椅,坐在天井邊曬太陽。房子改建時,兒子想封住天井,她極力阻撓。她不明白為什麼年輕人總要追求新式。你看天井多好啊,日頭照進來,中間的水泥地,洗衣服、洗碗筷都能派上用場。兒子說,天井不安全。她反駁道,那就在頂上加個鐵罩!現在她端坐在竹椅上。日頭穿過鐵罩曬下光斑。小的都不在傢,老頭子在天臺打理他的蜂箱。她非常享受獨處的時刻,溫煦的光線貼在眼瞼上,傳遞瞭光明的幻覺。她尤其喜歡被光包裹著的幻覺,就好像長出瞭另一雙眼。視力衰退後,她就變得遲鈍瞭,不喜歡熱鬧,熱鬧會令她不安。這輩子快過完瞭,她覺得安逸最好,安逸地活著,再安逸地老去。

她一直不肯動白內障手術,視力一年比一年差,周遭的世界在她眼中是恍惚的,光線反射過來,像浮動的牛奶,日影在移動。她回頭看瞭一眼廚房,廚房很暗。這時,她聽見一陣清澈的水聲。循著聲音,她走到墻角的水井(改建房子時,水井在她堅持下幸免於難),低頭瞥見自己模糊的身影倒映在水井中。從她所站的位置,可以“看到”井底浮遊的過山鯽。因為太久沒喂食,過山鯽餓得瘦瘦的。聲音就是它們發出來的。

祖母盯著井底,像一個好奇的孩童。底下黯淡的地方漸漸變亮,光亮撕開一道口子。她的視力變好瞭,竟能看見過山鯽背上的鱗片!井底的過山鯽,身上的紋路、尾巴擺動的幅度,全都纖毫畢現。她雙手顫巍巍地撐在井邊,過度的興奮令她暈眩。日頭掠過耳邊,照在過山鯽身上。她沉浸於恢復視力的欣喜中,全然不知即將發生什麼。她屏住呼吸,一雙眼睛像被人拉長瞭,一直拉到井底,貼近那幾尾過山鯽。她的眼球徹底附在過山鯽身上瞭。水聲漸響,遊動的過山鯽倏忽間長出瞭人臉!一張又一張,變魔術一般,全都長出瞭人臉。她渾身僵硬,一時無法動彈。她恍惚發現,其中一尾體形較大的,竟是她自己!她的臉被移植在過山鯽身上瞭,像一臺失敗的手術,雙眼失明,空洞、呆滯—她被永久地囚禁在井底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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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的蜂箱

祖父年老後,愛上瞭養蜂。他的蜂箱擺在天臺,天臺變成瞭他的養蜂園。祖父每天都照看他的蜂箱,蜂箱裡住著數不清的蜜蜂。一天到晚,振翅聲不間斷,它們是養在天臺的一群音符。祖父養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傢裡人也不理解,為什麼一把年紀閑下來不做其他的事。養蜂可是件耗心費神的事啊,他們說。祖父倒樂在其中,從不管別人怎麼看。他每天起早,吃完早餐就上天臺。他已經掌握瞭一套養蜂的技巧,甚至有把精致的刮蜜刀。傢裡人都知道祖父愛養蜂,卻從來不吃他釀的蜜,他們寧可買市面上又貴又難吃的蜂王漿。大傢心照不宣,不吃祖父釀的蜜。祖父不在意這些,不吃就不吃,反正還有其他人排著隊要買。

沒有人敢阻止祖父做一個勤勞的養蜂人。前段時間鄰居投訴蜜蜂蜇瞭他傢的孩子。祖父拒不道歉,他勸說鄰居在陽臺上加鐵絲罩,並且安防蚊網。被蜜蜂蜇傷的孩子哭個不停,祖父親自上門送瞭他傢一瓶蜂蜜,告訴他們塗在傷患處,即可消解疼痛。祖父就這樣成功打消瞭別人禁止他養蜂的念頭。現在沒人阻止他瞭。

祖父的蜜蜂越養越多,誰也說不清究竟有多少,它們縈繞在天臺,占領瞭整個傢。蜂群和祖父熟,它們離不開祖父。天臺種滿瞭花草,花草越豐茂,蜂群繁殖得越快。它們采蜜,跳舞,像活在快樂的伊甸園。可是,傢裡人很少看到祖父笑,不管蜜蜂養得多好,他從來都不滿足,他的焦慮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瞭。年輕時候開始,他的心就比天高。現在他從權力和欲望的大網上掙脫瞭,一轉頭掉入另一張網。

他沒有告訴別人他的野心,他想養出世界上最好的蜜蜂。全世界有一萬多種蜜蜂,他養的是東方蜜蜂,他還想養西方蜜蜂,可到處找也找不到。他托人去買西方蜜蜂,那人收瞭他一筆款項,從此一去不返。祖父因此再也不打算養其他的蜜蜂瞭,他一門心思撲在天臺的蜂箱上。蜂箱擺放齊整,那是蜜蜂居住的房屋,它們構成瞭一個王國,祖父是這個王國唯一的掌權者。祖父沉浸於這種得之不易的權威中,他一輩子操勞,碌碌無為,從沒享受過權力與榮耀。

養蜂前,祖父還試過養雞。他將雞塒築在傢門口,後來又移到天臺上。不管怎麼清潔打掃,雞群總是不受約束地在傢中亂躥。傢是用來住人的,他們說,不是養雞的。雞群走過的地方,地上佈滿瞭雞屎,它們啄食傢中一切可供啄食的東西。後來,祖父終於狠下心,將他養的一群雞宰瞭。那次,傢人連續吃瞭一個月的雞。孫子因為吃太多雞肉,食欲下降得厲害,好幾次吃著吃著就吐出來。

成瞭養蜂人之後,祖父忘不掉這件事,他覺得自己真是越老越糊塗瞭。現在他找到瞭解決之道,既能寄托晚年意趣,又能滿足精神追求。蜜蜂是世界上最幹凈的動物,祖父評價道,它們不會留下任何污垢,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,如果人也能這樣,天下就太平瞭。

這天,祖父像往常一樣來到他的蜜蜂王國。天氣很熱,祖父在天臺加蓋瞭一頂塑料棚,遮住猛烈的陽光。祖父背著手巡視他的王國,他看到蜂群排列組合成齊整的隊形。它們透明的翅翼在空氣中扇動著。祖父看得入神,點點頭,目光越過蜂群,落在最後一個蜂箱上。最後一個蜂箱引起瞭他的興趣。他走過去,彎下腰,拉開蜂箱的蓋子。密匝匝的蜂群聚集在那裡。祖父看到瞭蜂王,它像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,被眾蜂擁戴。祖父看得著迷,心想,我才是蜂王,你不是。他將蓋子完全掀開,直直地註視著蜂王。蜂王也抬頭看他。他們的目光在蜂箱中相遇瞭。祖父的視線是模糊的,他瞥見蜂王眼底散發出來的敵意。他冷笑瞭一下,重復道,我才是蜂王。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祖父沉浸於對峙中,他的目光被什麼東西附著瞭,越來越矮。接著,他的身體變成瞭橡皮泥那樣軟綿綿的東西,一點點縮小。蜂箱在他面前,像膨脹瞭的氣球。祖父被蜂群簇擁著飛瞭起來。他的雙腳離開地面,人變得很輕,塑料棚在頭頂像蒼穹一樣展開,廣闊無垠。祖父的意識強烈地抗拒這種改變,這荒唐的情境並不符合常識,可他完全控制不瞭。

蜂群將他送進蜂箱。他來到瞭蜂王面前,蜂箱裡有一股甜膩的氣息。祖父既驚懼又好奇地環顧四周。這一次,他終於看清瞭蜂王的面目,它猙獰的表情上透出桀驁不馴。祖父的腿腳顫顫巍巍,他身處蜜蜂的包圍中。這些原本不到指頭大小的蜜蜂,現在變作瞭龐然大物。祖父像被捏斷翅膀的無助的蒼蠅。他從來沒有遇見這種事情,他想,我一定是在做夢。他看到蜂王湊近來,它的眼睛裡藏著無數的秘密,它在冷笑,祖父渾身的血液都沸騰瞭。他知道蜂王在示威,它才是統治世界的君主。這隻邪惡的蜂王,它要置祖父於死地。祖父感覺到死亡的威脅,他拼盡氣力跑起來,可是蜂箱太滑,他怎麼也逃不開迷宮一般的蜂箱。他一次次滑落,一次次陷入絕望。

後來祖父被人發現時,正僵直地躺在天臺上,他的身上蜇滿瞭蜜蜂。

晚歸者,鑰匙孔與燕子巢

父親的步子在晃,眼前的世界也在晃。他扶著墻,發現門前的花草在黑暗中朝他招手。花草在笑。他身體的每個毛孔都散著酒氣。這令他感到周身舒爽,好像身體開瞭無數的小洞,這些小洞是透氣孔,它們將他身體裡的酒精吐納出來,就如呼吸那樣。喝酒就是呼吸,呼吸完瞭,還要享用女人。這是他的酒桌哲學,女人就是他的下酒菜。

從停好車,關上車門那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安全瞭。他成功逃脫瞭酒駕的危險,那個世界被拋在身後瞭。他暈暈乎乎將車開出停車場,再轉上公路回到傢,憑的不是其他,而是意志力。就算他醉成瞭爛泥,他也是一攤意志堅強的爛泥。這麼多年來,他靠著這股意志力馳騁生意場,生意做得越大,意志力就越堅強。他不明白,為何酒精沒有擊垮他的意志力,反倒催生出追逐和奔跑的力氣。

他喜歡趁著酒勁“享用”女人。這個詞剔除瞭憐憫,隻剩下赤裸的交易,就像你享用美食,享用服務一樣。酒精會降低人的道德感。他看得通透瞭,犯一次錯是錯,犯多次錯就不是瞭。道德感隻是遮羞佈,很多人圍著這塊遮羞佈起舞。他不需要遮羞佈,安頓好妻兒和傢人便足夠瞭。

他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,黑暗中,鑰匙和鑰匙碰撞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金屬的響聲帶著金屬的味道,直直躥入他的鼻腔。他將鑰匙舉到鼻尖,用力地聞瞭聞。在鑰匙和鑰匙之間,他好像看到瞭什麼,對,是鑰匙孔,脫離瞭鑰匙孔的鑰匙,現在凝聚著幻象。他看到酒店的房間,以及房間中女人玲瓏的曲線。他將其中一把鑰匙插入鑰匙孔,就像他對女人時常做的那樣。他摸索良久,鑰匙總也對不上孔,這種情況令他憤懣,他蹲下來,湊近去,用手摸。鑰匙孔凹凸的地方手感很好,他以為是一個女人,這個想象令他亢奮。

他捏著鑰匙串的手在抖,酒精的後勁開始發揮作用。他試瞭一把鑰匙,又試另一把,令他疑惑的是,沒有一把鑰匙對得上,這個傢以“不匹配”的方式拒絕他的進入。他一肚子火,站直瞭身子,抬起腳踢瞭過去。皮鞋踢到鐵門上,發出哐當一聲。他扯著嗓子喊,沒人應答,屋子死寂一片,不見亮起的燈光,也聽不到人說話。他如此反復,直到嗓子喊啞瞭才停下來。

妻子竟然以這種方式懲罰他。他從沒這麼窩囊過,即便必須在生意場上點頭哈腰,他也從不覺得有失尊嚴。傢裡都是他說瞭算,輪不到別人來教訓他。生意做大之後,再也沒人來管他瞭,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想不回傢就不回傢。要是放在從前,可不是這樣,從前他顧妻兒,再忙再累也要回傢,仿佛不回傢心就不安。現在的傢對他而言,更像一間旅館,住幾天,離開,再回來,再住幾天,再離開。他頹喪極瞭,靠著門坐下。想起妻子那張臉,不知為什麼,他忽然恨死這張過早綻放又過早凋零的臉。當初看上她,不就圖這張臉比別的女人好看嗎?可是,好看的東西往往短命。

他想不起來,第一次背著妻子和其他女人睡到一張床上究竟是什麼時候。他隻記得,半夜驚醒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,身邊的女人睡姿慵懶,房間混合瞭縱欲的氣息,他胃裡一陣難受。後來,他習慣瞭。他像一個集郵愛好者,將不同女人收集起來,蓋上郵戳。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他想到這些,心裡煩亂。他集中註意力企圖驅趕煩亂,這時聽到一陣叫聲,起初輕微得幾乎聽不見,像是什麼動物在叫,是蝙蝠嗎?

他環顧四周,除瞭門口路燈透進來的一絲微光,什麼都沒有。聲音在他頭頂,他覺察到瞭,遂起身靠在門上。他心裡頭鼓著氣,聲音鉆進他耳朵裡,好像在向他宣戰。他想起女人的呻吟,一浪接著一浪,聲音的波浪托著他,讓他暈暈乎乎的,差一些就要醉倒。但是他不能醉倒,他必須清醒。他確定瞭聲源,接著要做的就是消滅它。

在酒精的催促下,他脫掉鞋子,赤腳站在門前。算上伸直的手,他距離頭頂那個位置還有一米左右。恍惚中他看見斜靠在門口的梯子,便將梯子移過來,搭在門上,光著腳爬上去。以前過年貼春聯,他也是這樣爬上去的。

他的身體背對著發聲的地方,到瞭最頂上,他艱難地轉身,將脊椎擰成一根麻花。他看到瞭,半碗狀的燕子巢黑乎乎的,黑暗裡頭有身影在蠕動,那是幾隻剛孵出來的雛燕。盡管酒意迷離,他還是不相信這個傢屋簷下會有燕子巢。二十年前,屋簷下有燕子築巢,它們用泥土和唾液構築一個傢。那時他還年輕,不理解燕子築巢的行為,後來他明白瞭,燕子築巢,就像人類勞作維持傢庭一樣。隻是現在,“維持”變質瞭,燕子飛走瞭,留下的燕子巢被搗碎,成片的泥屑掉下來,間雜著幾片輕盈的羽毛。

他胡亂地想著這些。他要搗碎這個泥土築的傢,想看看輕盈的羽毛隨著泥屑落下。

他從口袋取出手機,哆嗦著按亮瞭屏幕,綠瑩瑩的光照下,幾隻雛燕的眼睛也是綠的。它們在發光。他咧開嘴笑起來,帶著毀滅的快感伸出手,掰下一角泥塊,靠在鼻尖聞瞭聞。泥塊有一股咸咸的味道。他的入侵嚇壞瞭那群雛燕,它們發出警惕的叫聲。叫聲越大,他越興奮。他的破壞欲鼓脹著,又伸手掰下更大的泥塊。這時,有隻雛燕啄瞭他一下,疼得他縮回手。手機屏幕暗瞭又亮,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,那個燕子巢,那群雛燕,忽然都變成瞭人。他睜大眼睛,那是他自己、妻子、兒子,以及父母。他們縮小瞭,窩在碗口大小的巢中,朝他投來敵視的目光。他被嚇壞瞭,酒意清醒瞭大半。他覺得自己撞鬼瞭,鬼影幢幢繞著身邊旋轉。沒錯,它(他)們在審判他,嘰裡呱啦的話從不同人嘴裡說出來。他感到腦袋裡有一千匹馬在狂奔。妻子的眼睛淌著淚,孩子在哭,父母的灰白頭發如此刺眼。恍惚間,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抱頭懺悔,變成一個死刑犯。他聽到瞭自己在哭,哭聲淒厲,從胸腔發出,從喉嚨噴出,直直地刺向耳膜。他無法抑制內心的怒火,揮著手臂,像個練醉拳的人,將手砸瞭下來。

林培源:小说的任务,是揭示生活中那些秘密的存在

作者: 林培源

出版社: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

出版年: 2019-8-1

頁數: 272

編輯 危亂燉

圖 電影《秘密》《你那邊幾點》《養蜂人》《地球最後的夜晚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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